《红楼梦》称得上是中国的爱情宝典。
尽管红学家们对《红楼梦》题旨的解读言人人殊,社会小说论者有之,家庭小说论者有之,伦理小说论者有之,性理小说论者有之,种族小说论者有之,政治小说论者有之,爱情小说论者有之,各家各派主张虽异,在肯定《红楼梦》是以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与婚姻的悲剧为主要线索展开情节,其爱情描写表现出前无古人的大手笔这点上,是共同的。大家都认为曹雪芹善于描攀儿女之真情,通部书中把人类情感的这一生命层面,刻画得淋漓尽致、如火如茶、死去活来。特别是爱情故事的主角宝黛的心理活动过程,作者揭集得尤为细密生动而且醉人心脾。
现代人如果不熟悉《红楼梦》,他们的爱情语言符号会显得单调而不够典雅。不读懂贾宝玉,就不知道什么叫对所爱女性的体贴。不理解林黛玉,就不明白恋爱中的女性的复杂心理。现代人也许觉得,宝黛的爱情故事发展的过于缓慢,直到黛玉死,两个人也很少有身体的亲密接触,更不要说性爱的发生。贾宝玉其实并非不解此“人道”,第五回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早已“秘授以云雨之事”,而且与袭人也曾“偷试”过。但作者的审美理想,是要他的主人公的爱情,只在精神世界作无限的盘旋和追问。《红楼梦》写出了爱的无限性和男女双方的“不了情”。如果恋爱双方的故事进展得过快,势必使“爱的滋味”受到削弱。伴随着无法排解的“爱的苦况”的爱情,才是最深永的爱情。
不是说宝黛之间始终没产生过身体接触的渴望,第二十六回“潇湘馆春困发幽情”就写到了“事态”的边缘。时间是春天,大观园中多少浪漫故事都在这个特殊节候发生。小红和贾芸的恋情就发生在这个适宜栽花种树的季节。作者连用“烦闷”、“闷闷的”、“更觉烦闷”一类字眼,描写黛玉因爱而发生的苦闷心理。宝玉则烦闷的百无聊赖:“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推他起来走走,仍然腻腻烦烦,无精打采。他终于走出去了,醉友似的来到一个所在:
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嗽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这是《红楼梦》描写宝黛爱情故事进程的极特殊的笔墨。宝玉烦闷得已经到了不胜其情的地步,袭人让他出去逛逛,他竟然撒娇地说:“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而林黛玉呢,更是情不能禁,躺在床上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西厢记》崔莺莺思念张生的唱词,成了她寄托情思的咏叹调,而且一边说一边伸懒腰。不仅心理,连身体的动作都表现出缠绵情意的伸张。此情此景,宝玉全部看在眼里,“不觉心内痒起来”。
但是当宝玉掀帘子进来,正准备向自己所爱的人表达爱意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本来宝玉的突然到来,黛玉是欣悦而幸福的,所以尽管因“忘情”而脸红,却“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等着宝玉去触碰她的身体。所以宝玉才要搬她的身子时,两个奶娘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林黛玉此时却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显然是怕宝玉误听而离开自己。接着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此时的黛玉,“星眼微,香腮带赤”,不论情态还是言语,都有调情的意味。所以宝玉“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追问她刚才念了一句什么词。恰好紫鹃此时进来,宝玉脱口而出:“‘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也借用《西厢记》的唱词来回应黛玉。可以说,对宝黛两方情态的描写,已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只要黛玉稍作呼应,情况就会有所不同。但黛玉守住了自己,逼使宝玉和她一起把情的庄重和情的轻慢区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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