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以其深邃的思想力量以及令人震撼的艺术力量至今吸引着我们的视线,令我们再三咀嚼。《红楼梦》在艺术的独创性方面所取得的前所未有的伟大成就,当然首先应该归功于我们中华民族深厚悠长的传统文化对曹雪芹的滋养,其次是源于曹雪芹所经历的一切的不幸一切的苦难一切的酸楚一切的转瞬即逝的富贵荣华和均在虚无缥缈中的一切的世外仙园,最后更应该在艺术的独创性上让我们为曹雪芹树立一座永久的纪念碑。这座纪念碑上,我们应该写下曹雪芹在这部惊人的残卷中所使用的一些至今都充满生命力的描写手法。这些描写手法为他的宏伟巨著增添了令人吃惊的艺术效果。我们常常惊羡于曹雪芹艺术描写的精妙人微、出神人化而不明就里,其实这是因为曹雪芹艺术描写中的“陌生化”手段。陌生化理论虽然是在20世纪初才提出,但曹雪芹的艺术修养由于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故而能在不自觉的艺术描写中运用它,从而使作品新鲜生动,韵味无穷。
第一节 陌生化理论
所谓陌生化,是指把5人大切近的和熟悉的事物或现象故意描写成生疏的和陌生的,仿佛人第一次见到或听到或感觉到,给人以新奇感;把普通的合乎常规的语言加了成扭曲的不合常规的具有阻拒性的语言。”“陌生化”是20世纪初俄国形式主义文学批评一个十分重要十分耐人寻味的概念。形式主义者什克洛夫斯基在他著名的论文《艺术作为手法》中首次提出。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是对雅各布森“文学性”的进一步深化和具体化。
俄国形式主义者们认为,过去的文学理论把文学界说为情感的表现或生活的再现以及文学研究者们的那种外在的研究方法,都没有从根本上找到文学本身所固有的特性即文学之所以为文学的内在特质。他们认为,如果按传统的文艺理论观点和研究方法来说的话,那么,从情感的表现方面探讨文学,文学就成了心理学;从生活的再现方面来探讨文学,文学就成了社会学。以此方法类推下去,文学就成了包罗万象的“文献”。他们认为,既然文学可以表现包括情感、生活、伦理、道德等在内的各种各样的题材内容,可见文学作品的特殊性就不在题材内容上,在形式上,形式问题才是文学的“内在问题”。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所以,语言的运用和修辞技巧的组织安排就是文学之为文学的形式特征,这就是雅各布森所提出和理解的“文学性”。
那么,什么样的语言才是具有“文学性”的语言呢?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提供了答案。他认为,把普通的语言加工成陌生的扭曲的对人具有阻拒性的语言,就是陌生化的语言,也就是具有文学性的语言。这种语言,它可能不合语法,不易为人理解,但却能引起人们的格外注意和新鲜感受,从而使作品获得较强的审美效果。因此,它是一种很重要的语言形态,是文学之为文学的重要依据。表面看来,什克洛夫斯基似乎只关注语言问题,其实他的这一理论的建立是从心理学开始的。他发现:普通的语言由于被人们反复地使用过,已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它的功能已在反复使用中“耗尽”而失去功效和魅力,变成了“自动化”的语言,而“自动化”的语言会造成人们心理上的“套极反应”。所以,要摆脱这种“套板反应”,就必须使普通的语言变得不再普通即不再有序,不再符合常规,要给它加以变形和扭曲并形成一定的阻碍。总之,就是要使它与“自动化”的语言相对立。这样的语言可以增强对事物的具体描写,可以使读者在变得模糊和复杂了的形式面前,在增加了感受的难度和时间的情况下,用更多的时间去细细品味,并在此过程中重新获得对于事物的新鲜感觉和体验。
在此,需要指出的是,陌生化的语言决不是一头雾水的语言。我们看到当代文学中,有些论者对陌生化的语言的理解有失偏颇,更有一些青年作者在创作中,刻意追求陌生化,以为句子越不通就越是陌生化的语言,岂不知这是一种误解。
其实,陌生化不仅是具有阻作性的语言,它还是一种艺术手段。作为艺术手段,它的任务是提供鲜活的“视象”,它的目的是通过这视象重新唤回人们对于事物的感觉和独特的体验。什克洛夫斯基从人们的一般感受的研究分析中发现:人们对于经常做的事和数次感受过的事物,由于对它们过分熟悉而变得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它初次发生在人们身上的那种刺激感,随着惯性的作用越来越趋于淡化乃至消失。因此,为了恢复人们对于事物的感受,为了感觉到事物,“为了石头成其为石头”,陌生化的手段就是要采用各种方法,通过对视象的创造而不是对事物的识别,延长对于事物的感受,使人们的感觉重新回到事物本身上来。在这里,“视象”只是工具,而“感觉”本身才是目的。
怎样才能达到这一目的呢?途径多种多样,其中之一就是什克洛夫斯基指出的列夫·托尔斯泰经常使用的那种方法:“他不直呼事物的名称,而是描绘事物,仿佛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事物一样;他对待每一件事都仿佛是第一次发生的事件;而且他在描写事物时,不是使用一般用于这一事物各个部分的名称,而是借用描写其他事物相应部分所使用的词。”对此,我认为有必要作些阐释。什克洛夫斯基的这段话至少包含了三层含义。第一,在描写事物的时候,作家要以人物的眼光和感觉来写,故意不去指称事物,故意使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以吸引人的注意;第二,对于虽能感觉到却又说不明白的事物,要采取借用的办法;第三,特别强调“第一次”。无论写物还是写事,都要写出它的“第一次”:第一次见到,第一次听到,第一次感觉到……其实,我以为,强调第一次,就是强调事物的质感,强调新鲜感,强调艺术的具体形式;写出了第一次,也就是以具体的语言形式和艺术技巧,写出了事物的质感和人对于事物和事件的新鲜感。所以,可以这样说,雅各布森的“文学性”是从语言特点上把文学区别于非文学,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则更进一步强调了艺术感受性同日常生活的习惯性的根本区别,从艺术的具体形式方面阐明了文学魅力的内在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