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这部言说不尽的诗化小说，在其生动的话语蕴藉中，蕴涵了丰富的精神内涵。关于《红楼梦》所体现的深刻的精神意蕴，王国维、鲁迅、周汝昌和梅新林等诸位先生都有过专文论述，在此，我不重复，而只想特别指出其中的三点：一是温馨的人文关怀；二是非等级意识；三是曹雪芹对待性爱的态度即对“带电的肉体”的调侃。

第一节 温馨的人文关怀

    人文关怀其实就是人本主义或人道主义亦即人文主义。人文主义传统中西方都有。关于什么是人文主义，虽然迄今还没有一个确切的令人满意的定义，甚至关于它的发源地也没有一个一致的说法，但中西方对它的基本精神的认识却是大致相同的，那就是：人为本，人为一切的中心，肯定人的存在，强调人的自然本性和人的价值，关心人，爱护人，尊重人，平等地对待人。一句话，人是宇宙的中心，人应该得到最高的礼赞、最神圣的礼遇以及最深切的关怀。

    综观中外文学史，大凡被一代一代传诵的作品，其中无不流淌着作家对于人类至真至纯的浓浓的人文关怀的情爱之波。比如肖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在肯定和颂扬苏联人民卫国战争的正义性和坚强不屈的伟大精神的同时，又以低沉忧伤的笔调回味战争：战争是如何给人带来痛苦、不幸、灾难、心灵创伤和无法弥补的永远的牺牲——是关于人类命运的恩考；瓦西里耶夫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在歌颂华斯河夫和他率领的五个女兵的革命英雄主义的同时，更深刻地写出了战争给这五个年轻美丽、充满金色幻想的姑娘所造成的永恒的牺牲——这是一种象征着青春、诗情、美和无价的生命的被毁灭；沈从文的《边城》，更是以自然、质朴、跃动的文字，以悠扬的田园牧歌式的情调，彰显边城人甚至是“河街妓女”那纯朴、温暖、诗意的人性美、人情美；路遥的《人生》，通过高加林的奋斗史，写出了农村知识青年在社会转型时期的人生困惑，包含着对人生价值的思索……曹雪芹生活在18世纪末，他虽然没有接受过西方人文主义的影响，但从《红楼梦》中却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是一个具有初步民主主义思想和人文主义幼芽的作家。他积半世之所历，半世之辛酸，“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如，不能不说其中渗透了他深厚的人文关怀。

    曹雪芹的人文主义思想主要来自于他多变的家世和坎坷的经历。他和贾宝玉一样，都经历了一个贵族家庭由盛而衰的过程。当其盛时，赫赫富贵，锦衣玉食，鲜花云集，宾客盈门；当其败时，家业飘零，金银散尽，“茅椽蓬瞩，瓦灶绳床”，“树倒猢狲散”。这使他在回首半世之所历的时候，对那逝去的繁华盛世、富贵荣华怀有真诚的眷恋，从而使作品自然地流露出了一种感伤的挽歌情调；同时又使他在“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顿潦倒中，对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体察备深。‘“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未尝不寓含此意。而使他感触最深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曹雪芹对被抄家之后的那些家人，特别是妇女们的命运和结局的深切关注和担忧，在《红楼梦》中不难看出；他念念不忘那些“当日所有之女子”，这不仅说明他为“闺阁昭传”有其现实依据，而且更说明了他的内心的确蓄积着深厚的人文主义精神。我们常说，人类不能失去自己的精神家园。文学艺术就是人类的一个精神家园。文学艺术的魁力之一就来自艺术家对于人类的崇高而真挚的关爱以及对于人的理解与尊重。鲁迅先生曾说：创作总根于爱。没有至深之爱，创作就没有人的光辉、人性的深度，也就没有艺术的感染力。《红楼梦》之所以具有人性美、人生理想的光辉及永恒的魁力，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曹雪芹在《红楼梦》所创造的艺术世界里，充满了温暖人心的人文关怀精神。

    《红楼梦》的人文关怀精神，可以从曹雪芹所创造的两个世界见出。“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创造了两个鲜明而对比的世界。这两个世界，我想分别叫它们作乌托邦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这两个世界，落实到《红楼梦》这部书中，便是大观园的世界和大观园以外的世界。”’对这个提法，学界虽然见仁见智，但我以为．这两个世界的划分正体现了曹雪芹的人文主义情怀。

    为了论述的方便，以下分而述之。

    大观园以外的世界，是一个ｈ浊、淫秽、虚伪、腐化的世界，一个非人文、反人文的时界。为什么这么说呢？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说：“……如今牛山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咧者无一；其四川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这段话既指出了贾府目前严重的经济危机，也指出了在政治上的后继无人。曹雪芹所创造的大观园以外的世界，就是由这样一群“一代不如一代”的儿孙们把持着。这群儿孙表面上诗礼暨缨，背地里荒淫无道，正如焦大所骂的那样“每日偷鸡斗狗，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已经彻底异化为禽兽了。由这样一群非人主宰的世界．必然是荒唐、腐朽。败落和没有人道的。在这样的世界里，非人道的东西不仅随处可见，而且表现形态也多种多样。我们都知道薛蟠是一个“老大无成”、”‘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荒淫无耻的“呆霸王”。可就是这么一个坏透了的富家子．来到贾府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贸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纨绔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娟，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第四回）。宁国府的贾珍更是骄奢淫逸。他不仅在居丧期间，招聚“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绔”，滥饮狂赌，说下流话，玩变童（第Ｌ十五回），而巨“仍趁空与他小姨子厮混”（第六十四回）。然而这还不算什么，作品对贾珍“最恶毒的暴露”（王昆仑语），莫过于他与儿媳的乱伦关系。第十三回写可卿死后，贾珍“竞哭得泪人儿一般”，拄着拐杖才能行走，“恨不能代秦氏之死”，其忧伤哀痛胜过死者的丈夫。尽管现行版本都删去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节，但从基本情节中仍可看出这种关系。否则，可卿的“判词”“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就不好理解了，那册子上所画的“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也不好理解了，更不用说，可卿之死，令“合府纳罕”了。其实在这个世界里，淫乱无道者何止一个贾珍？贾赦、贾班、贾蓉、贾芹……哪一个不是“脏唐臭汉”？柳湘莲不是曾指着宁府门前那两个石狮子说过这样的话吗：“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这样的话，足可概括这个世界的肮脏和浊臭。另外，这个世界还草营人命。在这个世界里，发生了好几起人命案。光薛皤一人就打死了两人；王熙凤手下直接和间接的也有四五条人命；贾赦为了一把古扇，竟使石呆子遭殃；更不用说抄检大观园后，逼死晴要、死了司棋……诸芳云散；更计人吃惊的是，侯门闺秀贾迎春，竟也被中山狼折磨致死！可见，大观园以外的世界是浊臭逼人、淫秽不堪、毫无人道的。余英时先生用“淫”、“浊”、“假”来概括这个世界，是非常准确非常有说服力的。

    与此相对，大观园的世界是一个理想的世界、人文的世界。余英时先生用“清”、“情”、“真”来形容这个世界是很有道理的。我想补充的是，这个世界里处处体现了曹雪芹的人文主义精神和人生理想的光辉。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等级观念，大家平等相处，友好相待。这是人文主义的一个重要内容。曹雪芹的这一人文主义思想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从创作主体来说，曹雪芹打破了封建等级制，把出身下贱的女仆与出身高贵的十二钦放在同一感情大平上，使她们在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以独特的人显不出做人的光彩，以一个独特的人的面貌脐身于艺术典型的画廊。过主的文学作品中也有描写丫环的，如《西厢记》、《牡丹亭》，其中的红娘和春香，其聪明俊俏不在晴、鸳之下，但其所作所为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表现了对主子的完全的依附。至于她们自己的个性、天性、意志、利益、情感乃至生命．则完全淹没在对主人的忠心耿耿的服从之中。总之，她们没有自我，没有独立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她们生活在贵族阶级的阴影里。《红楼梦》则不然。它写了众多的丫环，其中一些主要人物都以活生生的人的形象占据着这个世界的一个角落，她们的身上弥散着人性觉醒的气息。鸳鸯抗婚，是对自我尊严的维护；司棋自杀，是对爱情的守护；晴雯自抖箱底，是不畏强权的表现；小红料定“千里搭Ｋ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是她开始为一己的出路谋划的证明……这些说明她们不仅从意识上已经开始脱离对封建贵族阶级的某种依附性，而且从行动上也已经开始按照自己的个性意志来行事人曹七芹就是这样计她们以前代作品。